加缪

Albert Camus,

 

一开始我想模仿《洛丽塔》的开头,慢慢地、一个音节一顿念出你的名字,把文章的基调定在舌尖和上颚,但又觉得有些亲密到迷离了;后来想用严肃而正经的偶句,凸显出你于我而言无可取代的意义,但又太生疏而客气了。倘若你生在我的时代,或者我有幸活在你的时代,我一定会竭尽所能见到你一次,远远望着你的黑色大衣,嘴里叼着的烟,以及突出的黑眼圈。于我而言,这就是所有文学家哲学家应该有的样子,不在晚宴不在舞台,而在昏暗的路灯下蹲在路边喝酒,却给过往的孩子们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

当然,这是我臆想中你的形象,基于百科上为数不多的年轻的照片和你写作时亲切的口吻。由于车祸,你逃过了“美人迟暮,英雄末路”,无论多少年过去,你依旧有着那样富有弹性皮肤和黑白分明的眼睛,永远不会变老。最近有一个极限运动家在飞跃大峡谷的时候降落伞出了故障而遇难了,不过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能享受飞行的自由,这样的死还挺有美感的;你的也一样。(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我非常惭愧的承认我只完整的看过你的一本书,《鼠疫》《西西弗斯神话》《反抗》都只翻看了几章,没有读完,真是非常不合适。不过,《局外人》就像是我生命的转折点,生命从遇见它之后变得强烈,好像一秒内包含的时间和意义突然丰富了很多。除此之外,我没有真的读懂过任何一本书。其他的书,无论名著还是网络小说,貌似是知道个情节,了解了主题,体会到了人物情感和内心波折,但总是有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我不是他们,他们也不是我。没有共鸣,没有理解,就像在异乡用异乡话交流一样;见过面了,也就算结束了。只有你,只有那种疏离又让人熟悉的语调,默尔索的口吻,久久地渗透在分别后的每一秒,成为我生活的背景音。

两年前看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觉得和平常的小说不太一样,直到外教老师打出了“存在主义”和“荒谬”,我才渐渐开始体会默尔索以及小说情节了。那时我不能理解,人怎么可以在明知道生命毫无意义的情况下,依旧坚持的创造意义呢?这就是悖论一样的自我欺骗,为了求生而搪塞给自己一个世界观方法论借口。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不过我想外在的普遍的生命意义或许不存在,没有一种放之四海皆准的价值体系,而我们的意义可能就在于自己用自己的方式发现带着个性色彩的不一样的意义。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那时,我虽然并不能理解存在主义,但我却每分每秒都感受到了默尔索经历的荒谬。

母亲去世,灵堂和养老院的老年人守夜,和女子开始可有可无的恋爱关系,帮助邻居,听邻居和狗吵架,去沙滩,杀死阿拉伯人,这些事情就像电影一样,默尔索看过,有所反应,然后也就无所谓了。对于他而言,什么都无所谓,因为,正如他在最后一章里说的那样,他早就体会到一切的无意义了。牧师试图向他传教,拯救他“迷茫的灵魂”,他却终于,史无前例的,被彻底激怒了。他说,他比牧师更了解情况,牧师不肯接受上帝不存在的事实,但他一开始就知道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不重要。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死亡持久地笼罩在未来的每一天里,使得今天发生的所有的琐事变得荒诞不堪,他也都不在意了。我是这个样子,或是那个样子,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玛丽,或者喜欢另一个机器人一样的小眼睛女人,又有什么关系?在他一步步一天天逼近断头台的时候,他开始渴望生活,甚至渴望无意义的更多二十年生命,开始想念玛丽。。。终于,他的无奈恐惧以及长久以来压抑的对生命的愤怒终于在这一页里向牧师发泄出来了。

因为马上就要失去,不如少投入一些自己的情感,这样不至于被生命缤纷美丽的表象蒙蔽,而能时时刻刻看到它内心处腐烂的一片空洞。他让自己不在意这些形态;他成功了。于是他不为母亲逝去而悲伤,不因玛丽对他的热情而开心,却为邻居的强烈的情绪而感到惭愧和不安,在法庭上也不掩饰自己与别人不一样的冷漠的情感。可最后,他却突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选择在养老院开始一段恋情,重新生活。“如此接近死亡,她一定感觉到了一种解脱。”没错。当生命所剩无几,时日无多的时候,死亡的阴影也不能阻止他看到未来,“他第一次向这个冷漠的世界敞开了心扉。”“发现世界也是像他一样友爱融洽的”“他希望人们在他执行死刑的时候,发出愤怒的叫喊”。他希望人们不要像他以前一样封闭自己,由于死亡而感觉不到生命。

我写这两段的时候,清楚的发现我在写我自己。无论我曾经多么害怕成为默尔索,我还是发现我不可避免得成为了他。很多年我都活得像世界的一面镜子,知道如何讨人喜欢;又一次次贬低自己的情绪,以至于那时候我看言情小说感觉到的不是爱,而是对人类愚蠢和非理性的强烈厌恶和鄙夷。喜欢又不说?简直是矫情。在一起了又怎样?迟早会分手。所有的快乐都会最后变成眼泪鼻涕,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只有及早封闭自己内心,才会免除彻骨的悲痛。

默尔索对我的意义,或者说我对成为默尔索的恐惧,进一步影响着我。我清楚地看到,如果我放任自己这么封闭下去,这样子鄙视别人的情感波动,我就会变成那样一个连杀人都不怕的怪物。我不想变成默尔索,他的生活里没有快乐,没有悲伤,若不是他杀了人,他可能就这样不显山不漏水地活一辈子了;若不是被判了死刑,他也就永远开始不了新生了。我不想这样。

不由得联想到一个电影,《超脱》,一开头就引用了你的话:“我和我的灵魂如此遥远,而我的存在却如此真实。”男主角就是一个局外人,在学校里只当代课老师,不想和别人产生太多联系。一个已经自暴自弃的小姑娘亟需他的帮助,但是他还是把她送到了儿童收养所。可在学校里,另一个小姑娘因为没有人关心,尤其是他推开了她,然后她就自杀了。他在最后终于醒悟,自己这么逃避一直这么放手,只会带来更多痛苦,得不到心里的平静。所以他把第一个小姑娘领回来了。我总觉得这和局外人这本书有着千丝万缕的相似。这么一想,好像神探夏洛克里吸引人的地方也是福尔摩斯如何从彻底不了解人情,在华生的关爱下,成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默尔索为什么久久地惊吓着我?好像每次我变得和他一样的麻木冷漠时,我就好难受。我想你也许能理解这样的感觉,毕竟默尔索用的是你的声音。我现在努力地获得深入内心的情感,不是日常那种普通的波动,而是像死刑一样可以唤醒内心,像华生之于卷福。有时候看电影可以;有时候看书也行;可是生活里从来没有。死亡还很遥远,我还没有从无聊和无意义中解脱。可我想生活,想从与世隔绝的孤岛中走出来。如果有一个强韧的桥可以横跨大洋,不会被距离和时间腐蚀殆尽;如果我可以突破海洋中层层壁垒。

不过默尔索已经给了我一个启示,告诉我不能再封闭下去了。至少就这一点来讲,我对你心存无限感激。于我而言,你不是一个著名文学家,不是二战时期人们的灯塔,甚至也不是一个完全的哲学家,你的书里体现的你,从你给处女作《反与正》写得再版序言就可以看出来,是一个温暖的人。虽然知道生命无意义,但是还可以让它发出这样有力的呐喊,唤醒了自己也唤醒了别人。

本来想就此打住的,但看看字数还不够,就再写几句。我不知道如果你真的能看到这个,我还会不会这样子一厢情愿地寻求理解和帮助了。不,肯定不会的。我会先认真反复研读你写的每一篇作品,有了一定理论和思考的基础上,再充满礼貌和热情地赞扬你,提出一些我的“深入而独到”的见解,然后再表达对你拯救我的感谢。那样子才是作为“默尔索”的我会采用的办法——反复体会自己是否得体,揣测对方的想法,然后再理性而充满把握地应对生活。可我不想这样;我羡慕洛丽塔可以无所顾忌地向不合适的男子表达感情,羡慕《超脱》里的小女孩可以在被拒绝的情况下再一次接近男主。我自己做的茧,或许只有我能扯开吧。

既然如此,那我想由衷地夸你形貌昳丽。我从没想过一个文学家/哲学家可以长得这么英俊潇洒,一直以为都得像莫言或者叔本华一样有着臃肿的身材和暴虐的发型。但你,四十多岁,瘦削身材,大大的黑眼圈,向下倾斜的温柔的倒三角眼睛,风流成性的特点,还有你那种平静又优雅的写作语气,在鼠疫和局外人中体现的那种才华,以及对自杀和反抗的独特的思考,已经达到了我对【理想型灵魂伴侣】的全部要求,更何况我觉得你真的能理解我。所以本来这封信,我是想写成《洛丽塔》一样的情书的。

只可惜我没有洛丽塔的勇敢,你也没多活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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